第49章 第 49 章 黃大發
關燈
小
中
大
谷翹的二手黃大發開到一家酒店門口, 她裹着外套跳下車。動作幅度太大,耳朵上的兩輪明黃色耳環晃動起來,紅色發箍箍住她的大波浪。谷翹一出現, 顏色就往人眼裏撲, 即使審美偏向淡雅的人覺得她俗氣,也不得不第一眼看到她。
她約了外貿公司的一個經理在酒店的中餐廳吃飯。
1992年元旦剛過, 酒店門口的布置提醒着谷翹新的一年來了。肖珈跟她說,駱培因這個寒假要回國一趟, 谷翹不知道駱培因以前的呼機號還用不用, 她有兩次想用電話呼這個號碼, 約他一起出來吃頓飯, 感謝一下他之前對自己的關照。
過去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情, 事件的重要性因人而異。對于肖珈最重要的可能有兩件:1991年 Linux操作系統全球首發;他因重症心肌炎休學一年康複後複學。前年肖珈因為一次感冒引發了病毒性心肌炎,又運氣不好轉了重症,醫生建議他休學。
肖珈和他父母都很尊重醫生的建議,直接辦了一年期的休學。從1990年的秋天到1991年的夏天, 肖珈在家休養了一年。他本來可以和趙钺一起在91年夏天畢業, 但是這日期推遲了一年。肖珈在家養病的時候, 谷翹的經濟情況有了很大變化, 看望肖珈送的營養品也越來越貴。她開始是坐公共汽車去,那輛不知道幾手的自行車徹底休眠了,谷翹把主要交通工具換成了三輪車, 三輪車比自行車更适合她的職業。等到肖珈快要複學的時候,谷翹已經把三輪車換成了黃大發。她考完駕照買車, 在二手黃大發和小菲亞特之間她選擇了前者,因為面包車裝得更多。
1991年夏天谷翹開着黃大發去看肖珈,在肖家遇到了趙钺, 趙钺剛拿到畢業證,正準備跟随他哥去深圳證券交易所試試運氣,股市的火爆,讓趙钺對之前日思夜想的海南也沒那麽想了。趙钺見到谷翹還像以前那樣叫她表妹,說表妹真是越來越漂亮了。
兩人一起下樓,谷翹想問駱培因暑假回不回家。要是回來的話,她請他吃個飯。但是話到嘴邊,到底沒問出來。
走到停車的地兒,趙钺看見一輛黃大發挨着他的福特:“這哪個混蛋停的車?我這車都開不出去了。”
“這車是我的 。”她剛拿下駕照不久,停車技術還有待提高。
“表妹,誤會誤會……”
年末蘇聯解體,報紙上從此多了“獨聯體”這個新概念,盧布兌美元彙率急跌,有在當地做外貿生意的因沒有及時把盧布換成美元,本來純賺的生意卻變成了虧損,當然有這個遭遇的人只被看成是少數“倒黴蛋”,當地輕工業制品的短缺讓諸多做外貿的人看到了機會。去東歐國家做生意,賣得最好的商品中,就有豬皮夾克。
谷翹的皮夾克完全不愁銷路,相比零售,更多的是批發。早上進來的皮夾克,沒到中午就賣完了。她剛做皮夾克的時候,市場裏賣皮夾克的商戶幾乎可以說是沒有,等到她的皮夾克賣起來,市場裏到處是賣皮夾克的。給她加工皮夾克的作坊也不再只做加工生意收個加工費,而是進了皮子也學着時新樣式做起皮夾克來,用批發價格打包賣給攤主或者櫃臺老板。谷翹不确認這股風氣是她帶起來的,還是大家的想法突然不謀而合。不過這并不重要,集貿市場的商戶們向來是什麽火賣什麽,大家都是互相學習,并不在乎是誰開風氣之先。
做皮夾克的作坊越來越多,谷翹就不再涉足生産,專心做起銷售。她從相熟乃至不熟的加工作坊那裏收購她想要的皮夾克,放在她的攤位上賣。因為她很講信用,收貨量也大,這些加工作坊的小老板都很相信她,原先她需要給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訂金才能拿貨,現在這個數字已經降到了百分之二十。
一件夾克九十塊一件,放在集貿市場谷翹的攤位上賣,她能賺到十多塊的利潤,但賣到東歐,換算成人民幣可以賣到三百來塊。跟這個毛利相比,谷翹賺的就實在不算什麽了。因為利潤太具有誘惑力,即使不是專門的倒爺,外國人回國或者國內的人去東歐國家出差,也要買上不少皮夾克在路上賣。
和谷翹相熟的倒爺小彭,從谷翹這裏進皮夾克,卡着随身攜帶和托運量帶滿皮夾克,身上再披挂着七八件夾克,坐K3國際列車一路賣過去,在列車到莫斯科之前已經賣完了,在莫斯科将盧布兌換成美元,坐飛機再飛回來,賺的利潤比谷翹還要多不少。
但這種倒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,利潤和風險成正比。前陣子谷翹看報,莫斯科有一個帶着大量盧布的中國女孩子在旅館被人捅了。更別說國際列車上那些偷盜了,簡直是家常便飯。就算人身安全沒問題,還有騙局等着。各種各樣的騙彙谷翹都聽過,本來是一沓五十美元面值的鈔票,結果裏面被人偷偷換成一美元的,只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。
但外貿的利潤還是讓谷翹動了心。在得知這巨額利潤之前,她本來是準備把錢投入生産的,最近的皮夾克簡直是供不應求,她如果能有一個小廠子專門做皮夾克肯定是不愁銷路。但是生産和外貿的利潤一比,實在差太多了。谷翹在報紙上找到一個規模不小的外貿公司地址,不請自去,闖到經理辦公室,獲得了和經理吃一頓飯的機會。她希望以這家公司的名義幫她承接東歐那邊的業務,她來組織貨源。這樣直接做生意,單件衣服的利潤會高不少。
谷翹的明黃色耳環偶爾一晃動,把于經理的心也給晃蕩漾了。于經理到底比谷翹多吃過二十年的鹽,并沒讓她看出來。谷翹把菜單擺到于經理面前,請他點餐。
相比眼前的秀色,于經理對菜單上的菜色并沒多大興趣,不過還是依例點了鮑魚龍蝦。
集貿市場裏有不少攤主發了財也經常下好館子去KTV酒吧,但谷翹更願意拿錢生錢,她在吃上并不奢侈。見到于經理點菜這麽豪放,倒是長了一點見識。
谷翹心裏想,怪不得于經理臉這麽寬呢,原來是吃龍蝦鮑魚吃的。情随境轉,谷翹之前在外貿公司辦公室看到于經理的臉,還覺得他的寬臉代表寬厚穩重。她忍住了阻止于經理的沖動,想着雖然花了錢,但自己好歹也能吃一半,面上仍是笑着。但是當于經理要點人頭馬的時候,谷翹臉上的笑挂不住了:“這裏是中餐廳,還有洋酒?”
“你第一次來這裏?”
谷翹沒承認也沒否認:“我覺得吃中餐,您還是配咱們國內的酒比較好。”
“那來茅臺吧。你酒量怎麽樣?”
“我沒有酒量,再說我是開車來的,要喝酒暈了頭就不好了。”
“谷小姐客氣,我倒覺得谷小姐也算是女中豪傑,酒量好得很。就是醉了,這是酒店,直接在這裏開個房間休息也很方便。”
方便你個頭,谷翹聽了這話,覺得很不舒服,但不舒服在哪裏,她又說不太清楚。她笑道: “我覺得這個酒啊一個人獨飲沒有意思,我就不給您點酒了。咱還是來點兒飲料吧。您喜歡喝果汁還是可樂?”
“谷小姐不必擔心賬單,這頓飯我來請。”
“說好了是我請您。”
“怎麽好讓你這麽年輕的姑娘請客?如果咱們達成了合作,對我們公司也有好處。”于經理試出谷翹不是那麽好到手的,把語氣和眼神又放正經了許多,不去看她的嘴唇和牙齒。慢慢來也有慢慢來的情趣,有時候太放得開了也沒意思,像她這樣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子,再放得開經驗也是很有限的,他看中她并不是因為這一點。
谷翹聽到于經理這麽說,好像達成合作還是很有可能的。雖然她覺得于經理的這個合作可能是魚餌,但這冒出來的希望讓她不想馬上退場:“既然是談合作,咱們就是平等的,沒有年輕年長這一說。”
“既然是要合作,大家就該拿出來一點兒誠意。是于某的面子不夠,不值得谷小姐賞臉喝一杯嗎?”
“我實在是不能喝,但是看在于經理的面子上,我舍命陪君子,努力喝半杯。不過呢,咱們還是先談合作,談完了糊塗不糊塗也沒關系了,我再陪您喝。”
谷翹倒是可以喝酒,她租的那兩間房沒有暖氣。她現在住平房,倒不是只因為價格,實在是住在那個胡同比別的地方都方便。這個冬天晚上收工回家,她有時也會喝二兩二鍋頭禦寒,喝完只覺得身子暖和了一點,睡眠也更容易了,完全沒有別的感覺。
谷翹為避免于經理産生什麽不該有的想法,話裏依然是很客氣,但動作故意表現得有些粗魯,希望于經理能夠因此忽略她的性別。她像一般男人那樣把黃色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,像是馬上抄起刀或者擀面杖。
但這動作進行得卻不太流暢,當谷翹的目光從于經理轉向餐廳時,她看到了駱培因。駱培因的對面坐着一個女孩子,不知道是他的親戚還是什麽人。兩人在說些什麽。
她一時忘了還有于經理坐在她對面,因為覺得那兩個人不會注意自己,看得有些肆無忌憚。
“谷小姐,你在看什麽?”
谷翹收回目光,對着于經理微笑:“我表哥恰好也在這兒。在菜上來之前,我先跟您談談咱們的合作方式。”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